两年失去42000个岗位，好莱坞正在死亡

头发花白的乔·康诺利（Joe Connolly）穿着一件素白的T恤，坐在他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家中，自豪地回忆着他非凡的好莱坞职业生涯。作为一名资深的电影道具师，在好莱坞工作了将近 27 年后，他距离退休就只差两年了。然而此时此刻，他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目前在一艘渡船上干甲板工，”康诺利说。“我喜欢大海，我也喜欢船。但现在这份工作的工资只有我之前收入的 3%，不过它让我保持理智，而且我还不用在下班后把工作带回家。” 

动画设计师布莱恩·梅诺夫（Brian Mainolfi）在 1994 年来到洛杉矶，参与过迪士尼电影《巴黎圣母院》和《花木兰》的制作，并为动画情景喜剧《美国老爹》工作了十年。2024 年，他失业了，只能靠兼职打工维持生计，面对房屋贷款，他不得不动用退休储蓄金来支付还款。

这不是个例。影视产业的技术工种，如摄影师、道具师、灯光师，在这一波持续数年的行业大萧条中首当其冲。2024 年，洛杉矶影视行业的自由职业者平均失业时长超过 6 个月，很多人被迫送外卖打零工，或从事体力劳动。勉强留在行业内的普通从业者收入缩水严重，甚至面临医保断缴的风险。

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的数据，洛杉矶影视行业就业人数从 2022 年的 14.2 万暴跌到 2024 年底的 10 万，锐减了 42000 人，削减了近三分之一，且这一下降趋势没有停止的迹象。

世界影视工业的中心，好莱坞，正在死亡。

这不是我危言耸听，而是美国媒体的原话：

2024 年，在美国预算超过 4000 万美元的影视项目开拍量同比减少了 30%，2025 年前三季度，这一数据再次下降了 13%。洛杉矶片场使用率从疫情前的 93% 跌至 63%，部分摄影棚因长期闲置被改造成仓库或数据中心。

项目的削减也不可避免地波及到了器材租赁公司，2025 年 3 月，好莱坞头部器材租赁商 Panavision Hollywood 官宣关门，震惊了业界。

自2019 年以来，洛杉矶的电影拍摄天数每年减少 35%。而电视制作业同样严重，洛杉矶地区的电视制作拍摄日在 2021 年达到了 18560 个的巅峰。2024 年这一数字骤降至 7716 个，三年内下降了 58.4%。

一个衰落的行业

在过去五年里， COVID-19 疫情、2023 年演员和编剧大罢工、人工智能的兴起，意味着曾经光鲜亮丽的“好莱坞”行业已成为一种虚幻的泡沫，而不是现实。

而事实上，好莱坞的衰落以及工作机会的萎缩，十多年前就已显现。2007 到 2008 年，编剧协会也组织了一次大罢工。当时的工作量和收入就已经在下降，编剧们要求从新媒体和 DVD 销售中增加版税，从而引发了抗议。 

然而，真正致命的还是 COVID-19 疫情和人工智能的兴起，这在娱乐行业引起了更大的骚动。 

在 COVID-19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美国全国封闭了超过 5000 家电影院，将许多企业逼入破产，而缺乏票房收入又使得电影公司损失了数十亿美元。这些损失威胁到了行业的长期健康，因为观众的习惯开始改变，他们放弃影院观影，放弃更贵的电视和有线电视，转而使用更便宜的流媒体服务。同时，许多制片厂推迟了电影大片的上映日期，或者直接改在流媒体平台上播放。

行业向流媒体服务的转变导致了更大的争议。比如，这种方式大幅削减了演员的报酬，当流媒体重新播出他们的节目和电影，而他们分不到什么钱。这一切在 2023 年的大罢工达到顶点，这导致了自疫情以来最严重的制作停摆，也使行业更加混乱。 根据 2023 年的一项研究，由奥蒂斯学院完成，娱乐业就业在 2023 年编剧和演员罢工后下降了 17%，许多公司通过裁员和雇佣在线兼职人员的方式来减少制作成本。 

在罢工的后果中，尽管在改善劳动激励、薪资和行业使用人工智能的法规方面取得了一些成功，但代价是不仅恶化了创意人员的工作保障，还使得好莱坞的工作机会更加供大于求。在那之后，更少的项目被批准制作，更少的人被雇佣，有时一个人要完成三个人的工作。突然之间，数百人失业了，无处可去。 

一些演员和编剧报告说他们难以达到工会健康保险门槛，这意味着他们不得不依赖于临时的、低薪的工作来维持生计，以保持健康保险不断供。

此外，编剧和演员因罢工而受到关注，其他电影工作者的命运则被忽视了。对于服装和道具来说，制作停摆意味着各种设计师、道具师、化妆师都经历了严重的、突然的收入损失，这是当初所没有想到的。

杰西卡·卡明斯基（Jessica Kaminsky）是一名电视编剧，她亲历了 2023 年的罢工，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尽管取得了一定成果，但罢工也造成了附带损害。“我非常清楚的一件事是，当编剧和随后演员罢工时，我们把所有的其他部门和行业都拖累了：服装、后期制作、以及在节目中工作的其他人员。最终，所有的部门都被卷入了这场混乱之中。”

而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觉得，罢工完全是被资本家所利用了，他们利用了大规模、长时间的罢工，让自己可以理所当然地将制作工作转向好莱坞之外的其他地方，甚至海外。

逃离好莱坞

长期以来，好莱坞自以为只有他们才能制作电影，就像底特律自以为只有他们才能制造汽车一样。而事实证明他们都错了。电影和电视制作公司越来越多地远离好莱坞，因为他们意识到在洛杉矶以外地区的拍摄制作成本往往更低。 

例如，《黄石》（Yellowstone）主要在犹他州和蒙大拿州拍摄，《杀手》（Hit Man）在新奥尔良拍摄，而新剧《成年人》（Adults）虽然发生在纽约，但大部分在多伦多拍摄。 

加利福尼亚的电影产业遇到了来自加拿大和欧洲公司的竞争，还有德克萨斯州和亚特兰大的竞争，他们用更高的税收优惠吸引剧组，并聚集更多的工作机会。 也有越来越多的业者逃离洛杉矶，甚至转行到其他领域。

乔西亚·里佐（Josiah Rizzo），这位 33 岁的编剧和内容创作者在 2022 年决定转行，因为他目睹了好莱坞的工作对他自己以及身边的人所造成的巨大压力。 

“我想我隐约看到了未来的趋势，而且我能预见到工作机会变得越来越稀缺，”里佐说，“我很幸运，在那成为现实之前，我及时转行了。”

对于里佐和其他人来说，离开好莱坞并不容易，因为这意味着要放弃他们自童年起一直怀有的梦想，因为里佐从五岁就开始写剧本。然而，当他意识到仅靠担任编剧无法获得稳定的收入时，他立即开始与朋友一起全职合作经营 YouTube 频道“The Pink Popcast”，以赚取稳定的收入。然而，他对电影的渴望从未完全消退，他通过电影评论类内容保持对行业的关注，并且在空闲时间继续写作。

但在自媒体运营中，他找到了在片场从未得到过的身份认同和认可。 “我掌控自己的时间表，我掌控自己能创造多少价值，而不是让那些我永远见不到的制片人把我看作一颗螺丝钉。”

而上文提到的那位已成为船工的康诺利也是如此，他在船上工作的同时也尝试获得一张水上拍摄的执照，以便重新进入行业。

人们选择离开加利福尼亚，追求其他机会，同时等待太阳重新升起。

太阳会再次升起吗？

许多人已经意识到，好莱坞的辐射效应比人们可能想象的要远得多。比如说，当地的餐饮企业也感受到了好莱坞萧条的影响，因为他们的大部分客户群现在没有理由再来这里了。 即使是杂货店的收入也在减少，还有木匠、物流业、加油站，一直到园丁——如果你赋闲在家，你就不需要有人来修剪你的草坪了，因为现在你自己就可以剪。

而对于很多仍在洛杉矶的影视从业者来说，之前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兴奋感，没有了。

好莱坞也在自救，加文·纽瑟姆州长上个月签署了众议院法案 1138，该法案将州政府可以提供给在本州拍摄的制片人税收抵免额度从 3.3 亿美元增加到 7.5 亿美元，翻了一番。这对提振影视产业到底有多大作用，还需观察。

不过好莱坞的金字招牌还没倒下，虽然其他地区可能会让业者有更多职业发展机会，但许多人仍旧认为必须保持自己与加州的联系，以寻找未来的机遇。“我认为在我们的一生中，总会有一个在洛杉矶的立足之地。”里佐说。

就像里佐一样，许多业内人士都谨慎而又乐观地认为，好莱坞最终会再次复苏——即使它已经改变。